还记得人生中第一次饿到眼冒金星是什么时候吗？我是在新兵连的食堂门口。
2015年秋天，我背着行囊走进军营，满脑子都是影视剧里战士们围坐一桌、大快朵颐的热闹场面。结果第一天午饭就给我上了一课——四菜一汤整齐摆在桌上，主菜是土豆烧肉，旁边配着西红柿炒蛋、青椒肉丝和炒白菜，主食有米饭和馒头。看起来挺像样，对吧？可当十二个大小伙子同时动筷子，那盘土豆烧肉在三分钟内就只剩下了油汤。
我们班长是个山东汉子，吃饭速度堪比闪电。他总说：“吃饭不积极，思想有问题。”问题是，我们这些新兵蛋子再积极也抢不过老兵。早上四点起床训练，到六点半开饭时，我能吞下四个馒头，喝两碗粥，可走到训练场门口，肚子又开始叫了。那种饿不是普通的饿，是胃里像有只手在抓挠，训练时单杠做到第五个，眼前就开始发花。
最难忘的是某个周三晚上。炊事班做了拳头大的猪肉白菜包子，热气腾腾地端上来。我吃了九个，喝了三碗蛋花汤，又夹了几筷子咸菜。同桌的东北战友数了数我的包子皮，小声说：“兄弟，你这饭量在家得吓跑姑娘吧？”我苦笑着没说话——其实只是勉强填饱了肚子，离“吃撑”还差得远。要是入伍前，我最多吃四个包子就该打饱嗝了。
展开剩余75%那时候，全排最抢手的差事是饭后洗餐具。不是我们热爱劳动，而是洗餐具的人能去后厨还盆。炊事班的操作间里，总有几个剩馒头放在竹筐里，班长默许我们偷偷拿一个。站在水池边，把冷馒头掰开，白嘴吃都香得让人想哭。面团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时，我常想起家里早餐桌上永远吃不完的煎饺和豆浆。
新兵连三个月，我们班长严格执行规定，几乎不带我们去小卖部。直到结业前一周，他才领着我们十几个兵去了一次。货架上，奥利奥饼干用蓝色包装袋安静地躺着。我花三块钱买了一小包，拆开时手指都在抖。当巧克力味的夹心在嘴里融化，那股甜腻顺着喉咙滑下去，我鼻子突然一酸。不是饼干多好吃，是那种久违的、属于普通生活的甜味，撞得人措手不及。
下连分配前夜，我躺在床上失眠。脑子里反复盘算：要是去了普通连队，这吃不饱的日子还得过多久？同屋的战友翻了个身，幽幽地说：“听说有的连队早餐有煎蛋，午餐有水果。”我们在黑暗里沉默，谁都知道那可能是传说。
命运给了我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折——我被分到了炊事班。
报到第一天，班长带我看储藏室。二十平米的空间里，米面油堆了半墙，冷柜里冻着整扇的猪肉，墙角筐子装着土豆洋葱，像个小型超市。班长拍着我的肩膀：“以后你负责买菜，每天凌晨四点跟车去市场。”
第一次去菜市场是天还没亮的五点。整个市场灯火通明，摊主们把还沾着泥土的蔬菜摆开，活鱼在塑料盆里溅起水花。我捏着厚厚的采购单，跟着炊事班长学挑菜：茄子要选表皮光滑的，土豆不能有绿芽，猪肉得看检疫章。当我们把三十斤排骨搬上面包车时，晨光才刚染红东边的云。
连队人不多，是个技术保障单位，训练任务轻。炊事班算上我才五个人，每天做四菜一汤加主食。但和之前不同，这里的菜量是按富裕标准准备的——红烧肉能堆成小山，炒鸡蛋用盆装，素菜炒得油亮亮。开饭时班长总喊：“不够的后厨还有，管饱！”
我很快发现一个秘密：因为连队人少，伙食费却有固定标准，我们实际上吃得比机关食堂还好。每天十八块钱的伙食费，在精打细算的采购下，变成了餐桌上实实在在的肉和菜。有次团长来检查，看着我们的午餐说：“你们这小灶开得不错。”班长嘿嘿一笑：“战士们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。”
我开始享受在炊事班的每一天。凌晨采购回来，帮着洗菜切菜，大锅炒菜时铁铲翻动的声音格外踏实。最幸福的是饭点后，如果还剩些好菜，班长会让我们盛出来当加餐。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，吃着温热的剩菜，窗外是战士们训练归来的口号声。
当然也有狼狈时刻。有次做馒头碱放多了，蒸出来黄澄澄的，吃起来发苦。全连没人抱怨，就着咸菜把馒头啃完了。第二天我主动多蒸了一笼白馒头，大家反而开玩笑说：“昨天那个挺特别，像玉米面做的。”
在炊事班待久了，我摸清了每个人的口味：四川籍的战友喜欢菜里多放花椒，河北的兄弟爱吃面食，有个广东兵每次见到清蒸鱼眼睛就发亮。我们尽量轮换着满足这些小小的偏好，虽然做不到私人定制，但多抓一把辣椒、偶尔蒸条鱼，还是可以的。
冬天最冷的时候，我们会在夜训后煮一锅姜汤。切得细细的姜丝在开水里翻滚，加些红糖，盛在保温桶里抬到训练场。战士们捧着搪瓷缸子喝汤时，呵出的白气和热气混在一起，有人笑着说：“这比家里妈妈煮的还辣。”其实是因为我姜放多了，但没人说破。
如今回想起来，新兵连那三个月的饥饿感，反而成了味觉记忆里最深刻的部分。它让我记住食物最原始的意义——不仅是能量，是安慰，是活着的确证。后来我吃过很多更好的饭菜，但再没有哪种饱腹感，能比得上在新兵连偷吃冷馒头时的满足，也比不上在炊事班第一次看见整柜食材时的心安。
有时候我会想，那些关于军营伙食的传说，大概都藏着类似的对比。不是真的缺衣少食，而是在严格的环境里，人对食物的感知被放大了。一口热汤、一个白馒头、甚至一块普通的饼干，都能尝出生活最本真的味道。
而炊事班的铁锅炒出的不只是菜，还有一种被很多人忽略的道理：吃饱饭从来不是小事。它关乎士气，关乎人情，关乎在单调重复的日子里，那点可以握在手里的、热腾腾的实在。
离开炊事班前最后一天，我照例凌晨四点起床去采购。那天市场进了新鲜的羊肉，我自作主张多买了五斤。中午做了红焖羊肉，满院子都是香味。开饭时，连长端着碗过来，往我碗里夹了最大的一块：“辛苦了，以后常回来看看。”
我点点头，扒了一口饭。米饭蒸得正好，软硬适中，羊肉炖得烂烂的，胡萝卜吸饱了汤汁。那一刻我突然明白，这三年的军营生活，就像这锅红焖羊肉——开始觉得普通，甚至有些平淡，但慢慢熬着熬着，就熬出了滋味。而最初那阵抓心挠肝的饥饿，反而成了这滋味里，最不可或缺的那把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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